摘要: 同是水鄉，如果說浙江省嘉興烏鎮的溫婉清秀是劃著小船的江南女子，那么盤江大峽谷盤江河的古樸厚重則是一位飽經風霜的布依族耄耋老人，從他一道道皺紋里都讀著古老而神秘的故事。
同是水鄉，如果說浙江省嘉興烏鎮的溫婉清秀是劃著小船的江南女子，那么盤江大峽谷盤江河的古樸厚重則是一位飽經風霜的布依族耄耋老人，從他一道道皺紋里都讀著古老而神秘的故事。 每一方不規則的青石板鋪就的小路，每一頂灰白的茅屋脊梁，每一扇剛正曲直的木門或竹編牛屎門，以及門檻內外那些坑坑洼洼的地面，都在悄無聲息地告訴電站項目部王榮臻，盤江盤江河古寨的年代久遠。三面六尺高的黃土墻撐起竹編牛屎粉糊的山墻，在陽光照耀下，滄桑感厚重。正門的木板壁，上半截干燥，而下半截潮濕，印著水漬如波紋般蕩漾開來，酷似淡雅的水墨丹青印染，給人無限遐想。從來完整的、真誠的，都不是討巧的。那個認了天性，只對自己交代的峽谷村落，無需外界評價，哪怕沒有人讀懂，也無需山外的過客來懂。 豐收的苞谷地里，那位與土地羈絆一生的耄耋老人，從野孩子變成了兒子，從兒子變成后生，再從后生變成了父親；從父親變成了莊稼漢，從莊稼漢變成老爺子，再變成了這般模樣，縱使千般思念，萬般牽掛，他也不愿放棄山地里的守望。耕種是山里人和大自然的舞蹈，而守衛卻是老人的舞伴。土地之上，陽光之下，時間貫穿成美妙樂章。節氣是音符，季節如五線譜，讓山里人年復一年地彈奏著春夏秋冬。歌聲不斷。為了收獲童年的玩具、少年的趕表對歌，中年的收成，老年的團聚，他將天地同心，風雨同力，讀懂陽光給萬物生息的力量。唯有陽光，雨露，土地才能生息不息。這世間再多的美好，都不如稻谷、苞谷的金黃，顆粒滿歸倉。老人是大地的兒子，在豐收的季節里，他依然年輕，依然挺直腰桿立于天地之間。看啊，這一粒粒種子和一雙雙粗糙的大手里，就永遠蘊藏著改變大自然、改變大世界的力量。 李班長開著挖機率領機工班拆遷隊，縮在某個土墻轉角處藏匿。王榮臻和羅志遠帶著征地隊伍又來了。他們和老人無數次約會，和老屋無數次擁抱，就是無論如何娶不走這些“寶貝疙瘩”。甲方簽字代表竟然是眼前這位耄耋老人，而不是他的兒子或者孫子。因為長者為大，一言九鼎。哪怕兒子孫子在外做官、發財，而站在屋檐下神龕面前，他們永遠是晚輩。因為草屋是老人親手締造的婚房，住一輩子也甜蜜一輩子。金窩窩、銀窩窩，抵不過自己的茅草窩。這一年老人九十一歲了，精神依然硬朗。老人年復一年，守護著凋敝而珍藏幸福的老屋。我見證了你一個半甲子，你見證了我年輕的英俊模樣和美好時光。也許，最好的相處就是彼此見證，做相互生命的依存者，不聞不問，不離不棄，只需浸潤在時光里，就可以給對方予力量。這力量不是寄望于膝下兒孫滿堂的他、她、它，而是立地而生，因愛而生的力量。寂寞而豐滿，孤獨而蔭蔽。 王榮臻和羅志遠，分別站在老人左右，勾著腰，雙手卷成喇叭狀，對著老人的耳鼓聒噪。老人依舊張著寬闊如山洞的嘴巴笑著回答，“我要在這里等我的新娘回來。”聲音低沉，如濃得化不開的蜜，“她和我約定在這里會面。”古樸的布依話夾雜著漢語，生硬而真實。“你的新娘在江邊等你對歌。”王榮臻美麗的謊言有點可愛。但代溝阻斷了老人的聽力，仍舊保持永恒站姿——三根木棍撐起一個骨髏架。其余他都聽不進，唯有“你的新娘在榕樹下等你去對歌”這句他聽得最清楚。 門外的地梗子上，美麗的榕樹洋洋灑灑。楓香樹紅黃色的葉片，白色的皸裂，如老人的皮膚，斑駁可愛。古銅色的柿子葉，繽紛在枝頭，秋風陽光身邊過，分分明明，把秋天的美詮釋得亮亮堂堂。柿子、桃梨、龍爪、山楂，秋天的鳥和這些會爆漿的野果約會，很讓人期待。野果由著性子成熟，然后果熟蒂落，從來不和別人交代果期。王榮臻沉醉在其間不再言語。羅志遠滿臉無奈地對行將就木、似墜非墜的老人鼓噪著大道理。臉上暴突的青筋出賣了他幼稚的溝通技巧。恰巧，韋金堂支書跨進堂屋，攙扶老人坐下。口中說著流利的布依話，不斷地陪老人嘮嗑、拉家常。半晌，老人用一半布依、一半漢語復述王榮臻的話傳給韋金堂：“你的新娘在榕樹下等你去對歌。他這樣哄我呢。”老人的童言仿佛在輕蔑。 韋金堂卻用漢話軟語相勸，說：“其他都是水。走，咱倆爺仔喝酒去。”說完，扶著老人連同拐杖跨門蹣跚而去。 走村串巷的小路由青石砌成，因形就勢，隨彎就拐，走出千腸百結、坑坑洼洼，恰似動脈血管舒展到望不到盡頭的巷角。躲藏墻角的挖機隊，躡手躡腳地開抵老人的老屋場。李班長伸長臂膀，將白云藍天映照成褪去血色的土墻推倒，揚起狼煙籠罩著昔日的歡聲笑語。 古寨中面積最大的色彩無疑是土墻茅屋。這幾百棟茅屋的顏色，土地、木材、竹片和牛屎是巧手工匠的詩句，編織成布依民族最根本最實惠的最深沉的依存家園。當然，也是大自然的無心之作。遠遠望去，宛如黃土高原隆起的螞蟻包，倔強而頑強。這樣的顏色并不真切，土墻的表面被歲月啄去一層光滑的石灰粉，斑駁的墻面用手都能摳去一大片。這是為了保護竹編山墻免遭破壞，站成六尺男人的姿勢。泥土、竹子、樹木、茅草遍地都是，就地取材都是現成的詩經。寨鄰之中，今天你幫我，明天我幫你，永葆著古樸的集體勞動和群居生活。要建筑一棟土墻房并非難事，難就難在依山傍水，款式統一布局，仿佛幾百個后生小伙同時邀約一起構筑。霜露浸潤木質板壁，河風吹拂老屋，在勤勞勇敢的布依民族不屈不撓的壞了修、修了壞的斗爭中，打磨成了抹之不去飽經風霜的經典作品。 王榮臻懷疑這些土墻房不是人工建筑，而是大峽谷與生俱來的原始鳥巢，與石漠榕樹一道生長，是大自然野生物種，有著呼吸和體溫的生命體征存在。老屋和這腳下的大地河流融為一體，在這綿延百里的盤江峽谷里，還有著更為盤根錯節的根系，根深蒂固地扎進大地深層，吸收養分。 盤江河倒映出的影子，讓老屋的身形變得體態渾圓。幾艘游船緩緩魚貫劃過，槳聲里漾出一縷縷水紋，擴向岸邊。這時，仿佛有一股力量，把河岸兩邊整片老屋抖動起來，瞬間又撕成碎片。 清晨，俯瞰峽谷盤江河。經過一夜水汽霜露的浸染，已是冰涼的茅屋，又被煙霧覆蓋，宛如沐浴的少女，盡顯風姿綽約的美麗。要等越過山脊的陽光才能驅散如棉花糖般濃密的地煙。斜陽復照，老屋如布依少女裙擺上的織紋，一道黃彩鑲著一條青色，相互交替，一直延伸至山腳下，它們將盤江的秀麗景色連為一體，將夢圓在峽谷里。 是秀麗，更是古樸，是精致，更是滄桑。每個人對盤江河都有不同的印象。一旦下到谷底，仿佛四面楚歌，更多人想象著，老屋更應該居住魚類水生物。而新時代的建設者王榮臻等人卻篤定，如果筑成一座大型水電站，必將是盤江最為驚心動魄的魅力。 王榮臻的不舍和羅志遠的命令，相繼淹沒在隆隆的機器轟鳴聲中，顯得微不足道。所有的老屋和殘墻斷垣藏著的故事，都紛紛散在灰飛煙滅中，等待著它們的新主人大峽谷水電站來救贖。（班正堂） 編審：融媒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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