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月暮春,江南的風早已褪去料峭,裹挾著浙東山水獨有的溫潤草木香。汽車載著我們黃巖作協(xié)的文朋詩友,去往四百里以外的西施故里——諸暨。此次隨文學同仁赴諸暨開展文學走親交流,本是一場尋常的文脈互通之行,我滿心 ...
一 印象貴州網(wǎng)訊 ( 作者:牟群英 ) 五月暮春,江南的風早已褪去料峭,裹挾著浙東山水獨有的溫潤草木香。汽車載著我們黃巖作協(xié)的文朋詩友,去往四百里以外的西施故里——諸暨。此次隨文學同仁赴諸暨開展文學走親交流,本是一場尋常的文脈互通之行,我滿心期許的是諸暨的千年古越、浣溪名仕與非遺民風,卻未曾料到,一座酒店、一方展廳、一位素未謀面的江南企業(yè)家,會在這個溫柔的五月,給我一場穿透流年、震撼心靈的精神洗禮。那些沉淀在時光深處的烽火舊事,那些藏在市井煙火里的本心堅守,讓一場尋常的出行,有了沉甸甸的歷史厚度與人文溫度。 暮色四合時,我們一行人馬抵達諸暨遠征大酒店。 車水馬龍的城區(qū)街頭,這座酒店既沒有奢華張揚的外立面,也沒有奪目喧囂的霓虹裝飾,在沿街一眾花哨的商業(yè)門頭里,顯得格外沉靜、克制、利落,甚至帶著一絲不合時宜的肅穆氣質(zhì)。初聞“遠征”二字,心底便生出幾分肅然,尋常酒店多以雅致、祥和、安泰為名,唯獨此處,以“遠征”冠名,自帶山河壯闊、奔赴家國的厚重氣場,讓人未入其門,便已心生敬畏。 酒店入口處,中國遠征軍的大型銅雕昂然挺立,仁安羌解圍、同古會戰(zhàn)、血戰(zhàn)密支那、芒友會師……一幕幕戰(zhàn)事場景,一下將人拉回到血與火的抗戰(zhàn)年代,被濃濃的歷史氛圍重重包裹。踏進電梯門廳,一張巨幅黑白老照片橫貫整面墻體,瞬間攫住了我們所有人的目光。照片褪去了色彩,卻未曾褪去半分硝煙氣息。畫面里是1945年滇西反攻勝利、芒友會師舊影,孫立人、衛(wèi)立煌等將領(lǐng)與出征士兵的原版影像鋪滿墻面。照片中的中國遠征軍將士,清一色的青澀面孔,挺拔的身姿立于滇緬邊境的山野戰(zhàn)場之上。他們眼神堅毅、目光如炬,藏著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決絕和守護故土山河的堅定力量。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酒店入口處,剝離了商業(yè)場所慣有的浮華與熱鬧,滿眼皆是沉淀光陰的深沉。那一刻,我心底生出一個篤定的猜想:這家酒店的創(chuàng)始人,定然出身抗戰(zhàn)世家,家中祖輩必有親歷滇緬遠征、浴血奮戰(zhàn)的抗戰(zhàn)老兵。若非血脈里流淌著家國熱忱,若非心底深埋著家族記憶,尋常商人絕不會舍棄商業(yè)化的裝修格調(diào),將一整個酒店大堂,悉數(shù)交付給一段悲壯的遠征歷史,不會讓每一位入住的賓客,進門便與滄桑過往撞個滿懷。在我的固有認知里,對一段歷史長久執(zhí)著、傾盡財力心力守護珍藏,大多源于血脈羈絆與家族情懷,是刻在骨血里的執(zhí)念,是代代相傳的家國記憶。我?guī)е@份主觀的預判,細細打量門廳的每一處布置,每一張陳列的老照片,心底滿是動容與期待。 二 一夜安眠,諸暨的晨光溫柔清淺,透過酒店的落地窗灑落室內(nèi)。清晨的酒店褪去了夜晚的沉靜,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用完簡單的早餐,避開晨起往來的賓客,我和同住文友緩緩踱步,細細探尋這座酒店藏于煙火之下的舊日底蘊。 原來遠征大酒店的珍貴,遠不止大堂門廳的幾幅老照片。整座酒店,本身就是一座隱匿于市井的抗戰(zhàn)主題博物館,每一層樓道、每一處走廊、每一方轉(zhuǎn)角,都留著往日印記與歷史的溫度。墻面之上,有序陳列著一組組各不相同的高清修復的抗戰(zhàn)影像,從怒江東岸將士乘橡皮艇強渡江河的無畏沖鋒,到松山戰(zhàn)役硝煙彌漫的慘烈戰(zhàn)場,從飛虎隊翱翔天際的護國身姿,到遠征軍萬里跋涉的遠征征途,一段段破碎卻滾燙的歷史,以黑白照片的形式緩緩鋪展。而酒店三樓專門開辟的抗戰(zhàn)文物陳列廳,更是讓我徹底沉入歷史洪流,沉浸式觸摸到了1937年以來的金戈鐵馬與家國悲歌。 展廳燈光柔和溫潤,小心翼翼包裹著每一件歷經(jīng)硝煙的珍貴文物,自成一方靜謐莊重的歷史天地。這里沒有刻意煽情的文字渲染,只有一件件帶著時光傷痕的實物,安靜地訴說著過往。我俯身細細端詳,目光所及,皆是震驚。泛黃卷邊的戰(zhàn)時相冊,是旅日華僑千里輾轉(zhuǎn)、日夜兼程帶回的珍貴遺存,每一張照片都定格著日寇鐵蹄下的破碎山河與不屈抗爭。銹跡斑駁的照相機、汽油桶改制的洗衣盆,還有飛虎隊員空中搏殺時穿的飛行服、滇西大反攻時繳獲的日本軍用蚊帳,每一件文物都帶著真實的戰(zhàn)火痕跡,帶著戰(zhàn)爭打磨的苦難紋路。 展廳里有一件稀世文物,可謂是“鎮(zhèn)館之寶”,那是1945年9月9日南京中央軍校禮堂日本投降儀式入場證。這片小小的金黃色綢帶,正面印有“中國戰(zhàn)區(qū)日本投降簽字典禮入場證”字樣及“天字第50號”的編號,背面有何應欽上將的親筆簽名。入場證的原主人是曾經(jīng)參與那場儀式的約翰葛敦南少校,由中國駐印軍50師師長潘裕昆將軍外孫晏歡先生漂洋過海代為捐贈。薄薄的入場證承載了千鈞之重,似乎讓我們看到了當年的硝煙,也見證了苦盡甘來的中國軍民的歡欣鼓舞時刻。 我靜靜佇立在展柜前,指尖隔著玻璃輕輕摩挲,心底酸澀難平。八十余年前,正是這群風華正茂的年輕人,告別故土親人,義無反顧奔赴萬里遠征戰(zhàn)場,以血肉之軀筑起家國屏障,用青春熱血換來山河無恙。那些課本上冰冷的歷史文字,那些紀錄片里遙遠的戰(zhàn)爭片段,在此刻都變得鮮活、滾燙、真切。我終于懂得,所謂歲月靜好,從來都是前人負重前行、以命相護的饋贈;所謂山河無恙,從來都是無數(shù)先烈拋頭顱、灑熱血的成全。 我在展廳停留許久,一遍遍回望每一件文物、每一段影像、每一行文字,內(nèi)心滿是慚愧,平日里我們口中的記取歷史,大多流于書本文字、流于節(jié)日緬懷,太過輕飄飄,太過表面化。而此刻直面這些帶著硝煙溫度的實物,直面那段慘烈悲壯的過往,才真正讀懂了“銘記”二字的重量,讀懂了家國情懷的深沉厚重。 三 本以為這場與歷史的邂逅,已是此行最大的收獲,未曾想,一場偶遇,讓我讀懂了堅守的真諦,讀懂了人性最動人的本心,也徹底推翻了我最初的執(zhí)念與猜想。 正當我駐足沉思之時,一位個子中等、氣質(zhì)溫潤的中年男士緩步走入展廳。他衣著樸素簡約,身姿挺拔謙和,眉眼間帶著江南文人的儒雅,亦有著企業(yè)家的沉穩(wěn)篤定,周身透著寬厚的氣場。他拿起手中鑰匙,打開展柜,輕輕放好一本舊書。我上前輕聲詢問:“您是酒店的董事長吧?”他微笑地回應說“是”。哦,這便是遠征大酒店的董事長陳永新先生。 初見陳永新先生,完全打破了我對商界企業(yè)家的固有印象。他不張揚、不浮夸,言語溫和謙遜,眼神澄澈堅定,談及抗戰(zhàn)歷史、忠勇先烈時,眼底藏著掩不住的敬畏與熱忱。簡單交談間,我終于得知真相,瞬間被深深感動。陳永新先生的家族,并無抗戰(zhàn)老兵祖輩,無任何血脈羈絆的歷史淵源。這座耗資傾力打造的抗戰(zhàn)主題酒店、這間藏于市井的抗戰(zhàn)博物館,十余載從未停歇的歷史傳播與老兵關(guān)懷,從來不是源于家族傳承的執(zhí)念,而是一個普通江南企業(yè)家,自發(fā)自覺、發(fā)自本心的家國情懷與歷史擔當。 交談中,陳永新先生話語樸素,沒有半句豪言壯語,字字皆是真心。他說,最初只是偶然聽聞中國遠征軍的悲壯故事,被那群將士以身許國的忠勇深深感動。無數(shù)英烈埋骨異域、魂歸他鄉(xiāng),連姓名都未曾留下,太多悲壯過往被世人漸漸淡忘,太多忠魂無人祭奠、無人記掛。于是他心底便生出一份執(zhí)念,想為這些無名忠魂安一處家,為這段崢嶸歲月留一方載體,讓奔波于煙火人間的普通人,能有一處地方觸摸歷史、敬畏英雄、感念過往。 為了這份初心,十余年來,他步履不停。2019年,他與發(fā)小一行6人自駕八千公里,用14天時間,尋訪抗戰(zhàn)中至為慘烈的六處血戰(zhàn)地。他們從諸暨出發(fā),輾轉(zhuǎn)湖南、云南、緬甸等地,踏遍常德、衡陽、松山、密支那等諸多血戰(zhàn)遺址,一路叩拜忠魂、一路潸然淚下,一路看望抗戰(zhàn)老兵、拜會忠良之后,親身探尋每一段塵封的戰(zhàn)史。 在陳永新先生的感召下,許多抗戰(zhàn)名將后代將珍貴文物送到遠征大酒店展示、陳列。如,盧溝橋上打響八年抗戰(zhàn)第一槍的抗日名將吉星文、翻越野人山九死一生的遠征軍200師副師長高吉人、中國遠征軍司令長官衛(wèi)立煌上將、副司令長官黃琪翔中將等忠良之后,及一些抗戰(zhàn)史研究專家和收藏家,不遠萬里將珍貴的史料、文物送達諸暨遠征大酒店,讓烽火舊事得以鮮活重現(xiàn)。 十余載春秋,他始終默默堅守、無私付出,常年關(guān)懷慰問抗戰(zhàn)老兵,走訪老兵家庭、傾聽老兵故事,用真心溫暖幸存英雄的晚年時光。他不僅每年向諸暨籍每位抗戰(zhàn)老兵資助一萬元,還長期對全國各地貧困老兵、陵園墓地修復、將領(lǐng)塑像、紀念館修建等進行資助,至今捐款已超700萬元。他執(zhí)筆寫下《尋找飄蕩的忠魂》《長歌當哭祭忠魂》等多篇紀實文章,字字泣血、句句深情,被海內(nèi)外諸多媒體轉(zhuǎn)載傳播,讓更多人知曉遠征軍的悲壯征程,知曉先烈的無私奉獻。他的遠征大酒店被中國傳媒大學指定為口述歷史國際展抗戰(zhàn)分會場、在這里還經(jīng)常舉辦抗戰(zhàn)歷史研討會、抗戰(zhàn)將領(lǐng)后人團聚會等各類文化活動,讓無數(shù)專家學者、歷史愛好者齊聚諸暨,共憶抗戰(zhàn)歲月,讓小小的遠征大酒店,成為傳播抗戰(zhàn)精神的重要陣地。 我靜靜聆聽他緩緩訴說過往,心底敬意洶涌,久久無法平復。在這個人人奔赴繁華、追逐功利的時代,太多人忙著向前趕路,忙著追逐名利得失,無心回望過往,無力顧及滄桑。歷史于很多人而言,不過是書本上冰冷的文字、課堂上短暫的知識點,考完即忘、聽過即過,毫無重量可言。可陳永新先生,卻以一己之力、一腔熱忱,對抗流年的遺忘、對抗世俗的浮躁。他本可置身事外、安享順遂人生,卻選擇主動負重、主動擔當,把別人忽略的歷史當成畢生事業(yè),把別人漠視的忠魂當成畢生敬畏,把傳承家國精神當成畢生堅守。 這份堅守,無關(guān)名利、無關(guān)血脈,純粹源于內(nèi)心的良知與善意,源于一個普通人對家國、對英雄、對流年的敬畏與熱愛。它比血脈羈絆的堅守更動人,比功利驅(qū)動的付出更崇高。血脈傳承是與生俱來的責任,而主動奔赴、自愿堅守,是人性最高貴的光芒,是平凡人最不凡的偉大。 四 走出展廳時,諸暨的正午陽光正好,澄澈明亮,灑滿酒店的每一處角落,也折射到墻上的老照片、展柜的舊文物上。窗外是安寧祥和的市井春色,窗內(nèi)是炮火紛飛的陳年舊事,一窗之隔,隔開烽火與盛世,連著過往與今朝,讓人瞬間讀懂歲月傳承的意義。 我們常說,不忘歷史,方能繼往開來。陳永新先生用十余年的堅守告訴我們,銘記從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傳承從來不是一場短暫的儀式。銘記,是日復一日的堅守,是傾盡心力的守護,是平凡一生的踐行。 一座酒店,一方展廳,一位凡人,一腔赤誠。陳永新先生以商人的格局、文人的情懷、普通人的良知,在江南煙火里筑起一座精神豐碑,讓鐵血歲月永不褪色,讓英烈忠魂得以安息,讓抗戰(zhàn)精神代代相傳。他讓我們看見,平凡之人亦有山海胸襟,尋常之人亦有家國大愛,微光點點,亦可照亮歲月長河,亦可傳承民族風骨。 歲月悄然無聲,山河留有印記;英雄大多無名,大愛自在無疆。 二0二六年六月十日 (作者為臺州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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