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人活著,過的就是一日三餐。老街人的日子,樸實簡單,每天一早買菜、做飯,三餐落地,心里就踏實。當年斗門老街最鮮活、最接地氣的生活畫面,就是天剛蒙蒙亮,街邊一字排開的菜擔,和來來往往買菜的街坊。日復一日, ...
作者 王有信 十 菜籃里的煙火氣 說起斗門老街最濃的煙火,不在店鋪熱鬧,不在人來人往,而在每天清晨的一擔擔青菜、一只只菜籃、一句句街坊閑話里。 人活著,過的就是一日三餐。老街人的日子,樸實簡單,每天一早買菜、做飯,三餐落地,心里就踏實。當年斗門老街最鮮活、最接地氣的生活畫面,就是天剛蒙蒙亮,街邊一字排開的菜擔,和來來往往買菜的街坊。日復一日,年年歲歲,普通、重復、不起眼,卻是老街最真實的生計,是老百姓穩穩的日子。 舊時斗門田地多,大片大片都是水田,主要用來種稻谷。真正種菜的土地不多,集中在塘頭、涇底、古岱、璜山北、荷湖村一帶。這一帶是老海灘涂地,土質松軟,又是有名的“夜潮地”,夜里返潮,土壤濕潤,特別適合種菜。一年四季,青菜、瓜豆、辣椒茄子,輪番生長,從不間斷。 當地種菜、挑菜上街賣的,大多是璜山、古岱的老年人。斗門老輩人常說一句老話:“璜山古岱,挑蔥賣菜。”這不是笑話,是實實在在的生活寫照。那些老太公,一輩子守著菜園,守著田地,靠著一雙勤勞的手,種菜賣菜,補貼家用,拉扯一家人過日子。 天還沒亮,外面黑沉沉的,村里的老人就起床了。 初夏的清晨露水重,菜園里濕漉漉一片。老人彎著腰,一棵一棵細心摘菜。黃瓜要挑頂花帶刺的,茄子要挑皮色亮的,辣椒要嫩,長豇豆要直,小白菜要青嫩。最好的頭茬菜,他們自己舍不得吃,全部挑最好的,整理干凈,捆得整整齊齊。香蔥根須洗白,黃葉摘干凈;莧菜理順;絲瓜、瓠子帶著新鮮汁水。每一把菜、每一樣瓜果,都收拾得清爽利落。老人不懂什么品相包裝,只知道:菜干凈、分量足,人家下次才會再來買。收拾完天剛蒙蒙亮,老人挑起菜擔出門。扁擔兩頭是滿滿兩筐鮮菜,扁擔頭上掛著一桿小秤,一捆稻草,用來捆菜。 不管春夏秋冬,不管刮風下雨,他們天天如此。夏天一身汗,冬天凍得發抖,依舊準時趕到老街擺攤。這不是愛好,是生活,是一家人的柴米油鹽。 清晨的斗門老街,青石板路上潮潤潤的。老太公們挑擔到街上,不爭好位置,不搶路口,自覺把菜擔擺在街沿邊上,一排整整齊齊。下雨天,戴上竹箬帽,披上蓑衣,站在廊檐底下躲雨,靜靜候客。 大冬天最冷的時候,風呼呼吹,老街特別陰冷。老人穿一件舊棉襖,袖口領口都磨破了,凍得手發紅、渾身發抖,就把手縮進袖筒里,原地跺跺腳,繼續守著菜擔。 這些賣菜老人大多沒讀過書,不會吆喝,不會花言巧語。但他們心里有自己的規矩,做人做事,清清白白。 第一,絕不缺斤少兩。秤要放平,秤桿要翹起來,這是誠意。 第二,老客有添頭。 第三,不與人爭嘴、不與人吵架。 老街賣菜,有賣菜的行規。賣一樣菜的老人,不會湊在一起擺攤,大家自覺隔開,互不影響,互不搶生意。誰先來誰先擺,世代這樣。開市講究“頭單生意”。老人都忌諱一早起來,客人光問不買、反復砍價,覺得一早不順,一天生意都冷清。也最怕那種只買一點點小菜,卻拿一張大錢讓找零的,大家私下都笑說是“搗蛋生意”,能不做就不做。 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講究,都是老一輩農人最樸實的生活心思。 老街買菜的人,分兩種,街里人和鄉下人。街里人住在鎮上,天天買菜,懂菜價,也懂人情,同時也比較細致,有的也愛計較。街坊阿姨、大嬸們一早提著竹籃出來,邊走邊看,熟門熟路。看到熟悉的老太公,老遠就打招呼:“阿公,今天菜蠻新鮮嘛!”老人就笑著答:“今早剛摘的,帶露水的,你隨便挑。”街坊蹲下來,翻翻青菜,捏捏豇豆,摸摸辣椒,隨口還價:“便宜點咯,天天在你家買的。”老人從不惱,慢悠悠說:“都是自種的,沒本錢不假,就是力氣錢。放心,秤肯定給你足。”稱好菜,份量夠了,街坊習慣性說一句:“再添兩根蔥唄。”老人二話不說,隨手抓一把小蔥丟進菜籃里: “拿去拿去,下次再來。” 這就是老街最常見的畫面。添一把蔥、添兩棵小菜,不是錢多錢少,是人情往來。 老街也有愛計較的人。買完菜拎回家,心里不踏實,家里再復稱一遍。看到稍微差一點點,或者覺得不夠劃算,立馬又折回街上。“阿公,你剛才秤太矮了,再補我一點。” 老太公心里無奈,嘴上不多爭辯,只好再抓一點菜補上。時間久了,賣菜老人心里有數,私下搖搖頭,笑說是“街里猢猻”,愛占便宜、愛計較。嘴上不說重話,心里卻清清楚楚。 從周邊村里趕來買菜的農民,就完全不一樣。他們自己天天種田,知道種菜辛苦,知道一早摘菜、挑擔賣菜不容易,從來不斤斤計較。鄉下人人實在,話樸實。停下腳步,簡單問一句:“這菜多少錢一把?”聽完價格,不還價,直接說:“稱兩把。”稱完之后,老人習慣性添點小菜。鄉下人連忙擺手:“不用添、不用添,夠了夠了!你們挑擔賣菜不容易。” 有時候熟人遇見,一邊買菜一邊拉家常。“今年雨水多,菜長得好吧?”“田里稻子長勢怎么樣?”“最近家里都還好吧?”幾句家常閑話,一來一回,冰冷的清晨瞬間變得溫熱。 老街的人情味,就藏在這些一問一答、你來我往的日常交流里。早上八點一過,日頭升高,霧氣散去,老街的早市慢慢結束。該買的買好了,該挑回家做飯的都散去了。熱鬧了一早上的街巷,漸漸安靜下來。賣完菜的老太公,把兩只空菜籮疊好,挑在肩上。賣菜的錢不多,都是零碎小錢,一張張疊好揣進兜里。順路在小店買點醬油、鹽、肥皂、零碎日用品,不多停留,匆匆往家趕。不是不想歇,是家里地里還有一大堆活。 摘菜只是一早的活,回去還要澆水、除草、施肥、打理菜畦。菜園日日要管,一季接一季,一年接一年,一輩子循環往復。 對這些老人來說,一擔青菜,挑的不是菜,是一家人的生活。一早奔波、風吹日曬、寒來暑往,都是為了家里一日三餐、一年四季的安穩日子。現在回頭再看,當年斗門老街最動人的風景,不是青磚黛瓦,不是古街老屋。是天沒亮就下地的菜農,是清晨沿街整齊的菜擔,是街坊鄰里討價還價的細碎話語,是一把蔥、一把青菜的人情往來,是普通人認認真真過日子的模樣。一日三餐,最平凡,也最人間。 種菜的人辛苦,買菜的人踏實。一來一往、一買一賣,撐起了老街最濃郁、最樸素、最長久的煙火氣。 歲月走遠了,當年挑擔賣菜的老人多已不在人世,老街的早市早已換了模樣。可那些清晨的菜香、樸實的對話、溫熱的人情、踏實的生計日常,永遠留在了斗門老街的青石紋路里,留在了一代代人的記憶深處,樸素溫熱,歲歲難忘。 編審:融媒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