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四十三年前,一個貴州大山的農民之子,穿著母親納的布鞋、背著簡陋行囊,擠上綠皮火車,穿過無數的隧道,去向天府之國的華西壩。我的背囊里,裝著對現代醫學的敬畏,也裝著對山外世界的全部想象。那時的離別,是掙脫 ...
印象貴州網訊 我老了。當我的雙手,再也無法輕松地敲擊鍵盤,寫下那些關于數據流動與生命健康的方程式;當我的雙腳,已不能像當年那樣,翻遍貴州的千山萬壑,去尋訪一株天麻、一叢折耳根的生長密碼時,我比任何時候都更清醒地意識到:我該離開了——因退休而離開這塊生我養我的故土,回到維多利亞港的兒女身邊去了。 臨別之際,我反復自問:究竟該為這片土地,留下些什么? 四十三年前,一個貴州大山的農民之子,穿著母親納的布鞋、背著簡陋行囊,擠上綠皮火車,穿過無數的隧道,去向天府之國的華西壩。我的背囊里,裝著對現代醫學的敬畏,也裝著對山外世界的全部想象。那時的離別,是掙脫,是向往,是去獲取力量。 三十年前,我又一次轉身,從珠江畔的醫院,渡向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在香港,我觸碰到了全球最前沿的醫學研究與管理范式。我在那里學習、工作、成家,一待近三十年。那里的效率與規則讓我驚嘆,但每當夜深人靜,電臺里傳來熟悉的苗嶺飛歌,我的胸腔里,總有一種空洞的回響——像一棵被移植的樹,雖枝葉見長,然根系懸空,觸碰不到那片生養它的、濕潤而貧瘠的喀斯特土壤。 十三年前,一個來自家鄉的聲音穿透香江的喧囂。那是省委、省政府發出的關于“大數據”、“大健康”的時代召喚。那聲音,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心中積郁已久的鄉愁與困惑。我突然明白了,我半生所學、所歷,仿佛都是為了等待這一聲召喚。我回來了,像一個終于聽懂了使命的游子。 這十年,是我生命中最充實、也最焦灼的十年。我與同事們爭論,向領導們建言,在無數個深夜里,將所思所感化為文字。我們談數據如何賦能醫療,談綠水青山如何轉化為金山銀山,談磅礴烏蒙如何成為精神海拔。然而,做得越深,我越感到一種無力的恐慌。我恐懼,我們只是在重復一種“高級的模仿”;我恐懼,我們在追逐“流量”與“市值”的狂歡中,正在廉價地拍賣上蒼和祖先留下的、那些獨一無二的文化密碼與生態基因。 我心底這份日益深沉的焦慮,根源何在? 它沒有面孔。它叫“無根的現代化”,它叫“失去靈魂的發展”。它讓我們的追趕,變得氣喘吁吁而面目模糊;它讓我們寶貴的“不同”,有淪為另一種庸常“相同”的危險。 于是,在推進具體工作的間隙,我開始了另一場更為孤獨的跋涉——一場思想的“尋根”之旅。 我重讀《史記》,在“夜郎自大”的誤讀背后,尋找一個古老文明對外部世界最初的、倔強的自我認知。我走進彝家的火塘邊,記錄下《西南彝志》中關于天地起源的磅礴史詩。我長久地凝視一株折耳根,看它如何以不可思議的頑強,在石頭的縫隙里,生出潔白而豐腴的根莖——這難道不是我們這群貴州人精神的圖騰?它深扎于最貧瘠的巖縫,卻生出最獨特的風味與強大的生命力。從這株小小的植物出發,我的思緒飛越喀斯特的峰叢,竟抵達了人類探索星空的“天眼”。從折耳根到天眼,從最深的根到最遠的望——這不正是貴州這片土地,為我們昭示的生命軌跡與文明航向嗎? 這番從極微到極宏的眺望,日夜叩擊我的心扉。漸漸地,一套名為“根性文明”的思想體系,開始在我心中破土萌芽,清晰起來。它無關風月,它是一種生存與發展的戰略哲學。我提筆寫下《貴人自貴》,是想告訴鄉親們,我們的尊嚴首先來自對自我價值的堅信;我編撰《奇采貴州1001史詩集》,是想為這片土地建立一個永不丟失的“文化基因庫”;我構思《貴州三色三象》,旨在為紅色基因、藍色數字文明與綠色生態這三重意象,譜寫現代發展的和弦;直至《根》、《靈魂嵌入論》、《根性文明》、《歸》、《村天的故事》……直到那部試圖融匯一切、回答一切的《原》。這九部手稿,是我用十年時間,為故鄉寫下的一封長信,一份寄托。 它們不是在書齋里空想出來的。每一頁,都帶著貴州大地調研時的泥土,帶著與基層干部爭論時的灼熱,帶著目睹“村超”爆火后的感動與沉思。它們是“從泥巴里長出來的理論”。 現在,我真的該離開了。我的身體催促我回到粵港澳大灣區,那里有更便捷的醫療,有已成家立業的孩子。這是一種身體的歸去。然而,我的靈魂,有一大部分,已經永遠地留在了這里,化作了那些文字。我留下的,不是金銀,不是項目。我留下的,是一套“心法”,一種“看法”。我多么希望,未來的主政者、企業家、每一位貴州的“貴人”,在做出重大抉擇前,能下意識地問一句:這個決定,是讓我們更深地扎根于自己的土地,還是讓我們更輕地懸浮起來? 這便是我最后的牽掛。 我牽掛著,怕人們只記住了“大數據”的機房轟鳴,卻忘記了“大健康”的本質是對生命本身的尊重與呵護。 我牽掛著,怕“磅礴烏蒙”僅僅成為一個旅游宣傳詞,而忘記了它真正磅礴的,是那種在極端困境中依然向上生長的生命意志,是那種敢于從世界邊緣思考文明中心的精神海拔。 我走了。像一個老農,在遠行前,將精心選育的種子,埋進故鄉的田地。我不知道哪一顆會發芽。 但我堅信一點:一個地方,只有當她開始用自己土地上生長出來的思想,來詮釋自己的道路、定義自己的未來時,她才真正地,站立起來了。 再見了,我的故鄉。 我以游子身離去,我以“原鄉人”之心,永遠守望。 你若安好,便是對我這最后的牽掛,最美的回應。 一位永遠的貴州之子,丙午年正月初三于香港 (作者系國內外多家大學的發展顧問/特聘教授、貴州省首屆社會科學學術先鋒、金磚國家健康醫療高級顧問、天奎光明港思想庫首席導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