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時光如白駒過隙，轉(zhuǎn)瞬間我那命運多舛的老父過世已整整十二年了。老父去世后，我一直想寫點文字，記錄老父的坎坷一生，宣泄一下對老父的懷念，但一來初時內(nèi)心悲愴，不能竟書而欲擱筆，二來多年刀筆吏生涯，文章所涉， ...
前 言 ? 今天是老父去世十五周年忌日。 三年前的今天，我凌晨四點半即起床，晨曦初露，乍暖還寒，念及老父坎坷一生，百感交集，甜酸苦辣一齊涌上心頭，旋即在餐桌上鋪開白紙，筆走龍蛇，竟是停不下來，直到下午一點半擱筆，用完三支圓珠筆，一氣寫成《老父》，邊寫邊用手背抹淚。為了不使噴涌而出的情緒中斷，在長長的九個小時中，我只是花了五分鐘時間用清水煮了一條年糕充饑。 時光匆匆，倏忽又是三年過去，世事滄桑，物是人非，心下不勝感傷。為使三年前一氣呵成的拙文保持原貌，今只字未改，在自家公眾號上發(fā)布。謹(jǐn)向耐心看完長文的讀者致謝！
老 父 作者 | 陳永新 微信公眾號：遠征大酒店 微信公眾號：尋找飄蕩的忠魂 時光如白駒過隙，轉(zhuǎn)瞬間我那命運多舛的老父過世已整整十二年了。老父去世后，我一直想寫點文字，記錄老父的坎坷一生，宣泄一下對老父的懷念，但一來初時內(nèi)心悲愴，不能竟書而欲擱筆，二來多年刀筆吏生涯，文章所涉，盡是爭辯是非之詞，久而久之，表達內(nèi)心情感的文字便無法付諸筆端，父愛如山，一時竟無從下筆。
▲老父老娘金婚照 去年年底，老娘九十大壽，我一時興起，寫了篇《老娘》，繼而覺得意猶未盡，一周后又寫了續(xù)篇，發(fā)給至親好友欣賞，獲得了親友團眾口一詞的贊賞，這下又將我多年欲寫老父的心愿激活了。老父是一個挺固執(zhí)、計較的人，可以想見，若老父仍在世，看過寫老娘的兩篇文章及親友們的熱情點評，如果見我半年之內(nèi)還未有寫他的動靜，不會跟我明說，卻會用“厚此薄彼”、“重母輕父”之類言辭擠兌、敲打我的。 智國兄有次閑聊時曾對我說：你應(yīng)該把自身的經(jīng)歷寫出來，不圖什么，就是讓子孫后代對自家長輩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的事至少有所了解。我覺得我不是名流，還沒有大言不慚寫自傳的資格，再說離蓋棺定論還早，留待今后子孫愿評價我這個長輩時去寫，但關(guān)于老父，忽然怕今后我自己上了年紀(jì)記憶衰退，有些事情未能完整表述，所以是時候?qū)懥恕?/font>
我家祖上并非浙江諸暨江藻，老父祖籍是蕭山義橋鎮(zhèn)硤山頭村，由于祖上變故，年僅三歲的老父便被送到了江藻投靠他的外祖母，與外祖母相依為命。自此，陳家便與江藻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我們從小到大填各種表格、籍貫一欄歷來填“諸暨江藻”）讀完六年小學(xué)后，為了生計，年僅十五歲的老父應(yīng)聘去做了小小的教書先生，并以微薄的薪金養(yǎng)活了自己也贍養(yǎng)了外祖母，個中辛苦，自不待言。
▲江藻祖宅 教了幾年書后，二十出頭的老父經(jīng)人介紹去麗水松陽縣政府謀生，由于老父寫得一手好文，便獲得了松陽縣長祝更生的青睞。祝縣長抗戰(zhàn)期間曾任諸暨縣長，所以對諸暨子弟格外關(guān)照，老父在半年之中被連升三級，先后官拜縣政府秘書科長、田糧科長（相當(dāng)于現(xiàn)今的糧食局長），又經(jīng)人介紹開始與老娘談婚論嫁。仕途、婚姻正得意時，風(fēng)云變幻，解放大軍的槍聲已逼近松陽縣城，祝縣長與共產(chǎn)黨接觸后，決意起義迎解放軍入城并令老父代其與解放軍代表洽談交接事宜，老父其時年輕氣盛，對舊政府尚抱有幻想，加上留戀自己的一官半職，竟犯上對祝縣長說：有人用犧牲眾多同志政治生命的方式換來自己頂帶花翎的做法實在不敢恭維，說完摔門而去。祝縣長大為光火，三天后，城頭變幻大王旗的祝縣長變成了新政府的縣長，立即下令通緝拒不起義的老父，并在松陽縣城張貼布告，下令任何人見老父均可格殺勿論。老父卻蒙在鼓里，準(zhǔn)備帶老娘回諸暨完婚，幸虧彼時通訊、交通落后，又無照片可供辯認(rèn)，老父才未被人認(rèn)出，逃過一劫。也許命不該絕，老父在街上買東西時，兩個在縣政府當(dāng)差的衛(wèi)兵把老父拉到一旁，悄聲說：陳科長，你還在這里，不要命啦？祝縣長要殺你頭哩。老父一聽大驚失色，忙問怎么辦？原來那兩個衛(wèi)兵也是諸暨人，寬慰老父說，陳科長，以前你是當(dāng)官的，我們也不敢來攀老鄉(xiāng)，今天你大難臨頭，我們諸暨人總要互相幫襯，老父問他們?nèi)绾纬龅昧顺牵瑑扇伺牧伺难g的駁殼槍，慨然說道：有我們兩支駁殼槍在保你平安出城，誰敢動你，我們也格殺勿論！就這樣，暮色中老父被兩位諸暨老鄉(xiāng)一前一后掩護下出了松陽城。可惜老父倉皇出逃，竟忘了問兩位恩人的姓名，只知道是諸暨店口人。老父此后幾十年一直對兩位恩人心懷感激，以致于深深影響了我，使我對店口人平添了幾分好感，這些年每逢工作中打擊店口逃廢債老板時，都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沒來由的軟了手。或許潛意識里生怕要打擊的老板是當(dāng)年兩位恩人之后，那陳家就成忘恩負(fù)義之人了。 脫離險境后，老父冷靜下來，仔細梳理了在祝縣長麾下的經(jīng)歷，覺得祝對自己是信任的，只是那句話說得太重傷了祝縣長，以致他一怒之下發(fā)追殺令，加上老娘尚未帶出，老父三天后權(quán)衡利弊，孤身犯險，重新潛回松陽縣城，找到祝縣長，經(jīng)推心置腹懇切交談，祝縣長不計前嫌，收回了通緝令。但經(jīng)此變故，老父因自動脫崗，便不再作為起義人員對待，以舊政府下崗官員身份帶著老娘回到了諸暨江藻，開始了其苦難的下半生。
▲剛從松陽舊衙回諸暨的老父 在我懂事后，老父常以這段經(jīng)歷教誨我，說做人一定要知道順應(yīng)大勢，不能逞一時口舌之快而惹來橫禍。如果他當(dāng)年響應(yīng)起義，按有關(guān)政策可算解放前參加革命，享受離休干部待遇，他固然是免受了半輩子的苦難，陳家的歷史恐怕也得重新寫過。
帶老娘回到江藻，將兩人帶入苦難的深淵。政治上的歧視使老父幾十年處于社會最底層，生活上的困頓也如影隨形。老父為養(yǎng)家糊口，以文弱書生之軀學(xué)會了臟累不堪的農(nóng)活，又當(dāng)起了養(yǎng)鴨倌，起早貪黑，揮著竹竿將一大群鴨子趕到山坳里去覓食，不小心打破一個鴨蛋時，老父便會心疼得捶胸頓足。為了改變現(xiàn)狀，老父又在有五個孩子的情況下自學(xué)起中醫(yī)。那年公社派工大修水利，老父與一幫民工去離家十幾里的直埠挑泥筑水庫大壩，晚上睡在冰涼的地鋪上，一大幫民工兄弟已累得鼾聲如雷，老父卻要等他們熟睡后才點起煤油燈，借昏暗的燈光看他的中醫(yī)書籍，后來居然被他考取了當(dāng)時的某種行醫(yī)資格，經(jīng)人推薦，去杭州余杭的三墩衛(wèi)生院當(dāng)了醫(yī)師。但好景不長，文革開始后，因國民黨舊衙工作經(jīng)歷，老父又被遣返回江藻，并戴上令全家蒙受恥辱多年的“歷史反革命”帽子，此后的經(jīng)歷苦不堪言，幾乎每次批斗大會老父都無法缺席。直至文革后期，政治氣氛漸淡，老父才允許在每次都須有大隊治保主任批準(zhǔn)后給人看病，盡管不得收取分文，但有心存感激的病人拎些雞鴨魚肉來，既極大地緩解了我家的困頓生活，也獲得了那個年代少有的尊重。老父有時也苦中作樂，沾沾自喜。常教育我們做人要學(xué)點本事總餓不死。 子女相繼長大后，為子女的成家操勞便成了老父的重要任務(wù)。按農(nóng)村習(xí)俗，沒有幾間房子是無法娶兒媳婦的，于是，一向傲氣的老父腆著臉，求爺爺告奶奶的托人批到了四間宅基地指標(biāo)，為了節(jié)省造屋的經(jīng)費，老父自己去溪溝里挖山上沖下來的砂石作建筑材料，他一個人在溪溝里挖完兩簸箕，便晃晃悠悠用扁擔(dān)挑到埂上，老父其時已年逾半百，體力不支，從溪溝往上的斜坡又陡，老父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上挪，我有一次給他送點心，見他蒼白的臉上掛滿豆大汗水，正往路邊放一塊小石子，我問他干什么，他說我每挑一擔(dān)沙子上來就放一塊石子，放到二十顆就夠獨輪車?yán)卉嚕闵涌谛抛屛掖蟾缤篇気嗆嚾ダ〉梅趴哲嚨群颉＞瓦@樣，含辛茹苦蓋起了四間大瓦房，這大瓦房里承載了我們多少歡樂和痛苦，按理說完全應(yīng)該留著作一個念想的，但在一九九三年我把老父老娘接到縣城里居住前夕，老父不容置疑，決絕地賣掉了這四間大瓦房，并且在幾年后堅決反對我去購買江藻一座民國時的財主大宅院，我問為何，老父艱難地一字一頓說：江藻留給我們是幾十年屈辱的記憶，你還想回去嗎？面對老父如此激烈反應(yīng)，我只得放棄。 也許老父是錯的，人對于故園的感情是與生俱來割不斷的，不因人、因事而改變，而且以當(dāng)年的政治氣氛及老父的舊政府官員身份，恐怕到哪里境況都不會比江藻好的。也許我是錯的，老父在江藻的四十多年經(jīng)受了太多的苦難，以致我們無意中去觸碰一下文革這個話題，他都會無端地發(fā)火。
在我小時候的記憶中，慈父、嚴(yán)父的形象是重疊的，由于被批斗怕了，所以老父對我們子女的言行管束極為嚴(yán)格，生怕一言不慎招來橫禍，稍有差錯便疾言厲色，甚至棍棒伺候，所以兄弟姐妹對老父十分敬畏。
▲老床 但老父又是十分慈愛的，尤其是對我這個小兒子。在我兩三歲時，老父從三墩倒幾次公交車到杭州城里，花三十元錢買了一張大床，那床的內(nèi)側(cè)是一幅用玻璃鏡框鑲嵌的手繪《杭州西湖全圖》，我從小便在床上睡覺、玩耍，以致我雖然參加工作前從未去過杭州，卻早早背熟了平湖秋月等西湖十景，老父見我望著西湖美景出神時，便常常騙我，手指西湖六公園華僑飯店旁一間民房說，這間房子是我們家的，等你長大后學(xué)了本事，我們就回杭州家里住。也許是冥冥之中有天意安排，幾十年后的二00三年，我剛進杭州，機緣巧合，恰好買了老父所稱我家房子所在地的辦公用房，位置竟然分毫不差！所不同處只是圖中所繪是一間民房，現(xiàn)在卻是一幢寫字樓，我只占了其中的兩間，但這樣已令老父欣慰無比。在老父患病到杭州求醫(yī)后，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拖著病弱之軀走進我辦公室，當(dāng)他站在陽臺上眺望波光鱗鱗的西湖，正要大發(fā)感慨時，我就翻起我小時候他誆我說這里是我們家的事，老父此時訕笑著說：我騙你是善意的，我當(dāng)年不鼓勵你也許你今天還不會買這里的房，而且又不無得意地稱自己是預(yù)言家。現(xiàn)在這張床還放在老娘住處，我是視它為傳家寶了，去老娘那里時總要去看看那《西湖全景圖》，想起老父，心中總是不勝感慨，直欲唏噓。 我小時候正是文革風(fēng)頭正勁時，老父與江藻一批四類分子常被押送到山上挖防空洞，有一次老娘燒了湯圓叫我給老父送去，在一起挖防空洞的地主婆見我走近了便要抱我，我們那時接受的教育地主資本家是萬惡的剝削階級，地主婆是用柴刀砍雷鋒叔叔手的，哪里肯讓她抱，便漲紅了臉拼命掙脫出來，老父見狀苦笑著把我抱過去，摸著我的頭沒說一句話，他知道，那個年代任何一句不恰當(dāng)?shù)脑挾紩兄麓蟮湹摹?/font>
▲一九六三年元月全家福 中間為三個月大的我 文革后期，老父被允許免費行醫(yī)后，是我童年中最開心的時光，由于老父的病人大都行走不便，老父便白天干農(nóng)活，晚上上門出診，老父每次必帶上我，主要是為了讓饑腸轆轆的我混吃混喝，因為不取分文，病家往往招待十分客氣，雞蛋點心、宰雞殺鴨，讓我大快朵頤，在那個貧瘠的年代里，老父嫻熟的針灸技術(shù)與病家豐盛的招待使我對一技之長與物質(zhì)享受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有了最直觀的認(rèn)識。 文革期間，家家都掛毛主席標(biāo)準(zhǔn)像，而且基本都是每到過年就換一張新的，有一次老父讓我去揭下舊的那張，由于用來固定的圖釘已生銹，我隨手一揭就把毛主席像撕開了一個口子，老父嚇得臉色煞白，趕緊把門拴上，生怕被人撞見，我索性三二下將畫像揭了下來，立即將畫像投入灶膛，毀滅了“罪證”，老父在旁嚇得半晌才緩過氣來，說，你這小鬼從小膽子這么大，長大后必闖大禍。
也許是一語成讖，我長大后果然闖了大禍。如寫《老娘》時一樣，九四之劫是繞不過去的話題，在兒子最艱難落魄之時，老父老娘給了我莫大的精神安慰。一九九四年，我因從無防人之心，被賊人串通一家外省大型企業(yè)設(shè)局相害，無端被騙四百萬元，一下子陷入了絕境。巨大的經(jīng)濟及精神壓力使我的承受能力幾乎已至極限。記得那年冬天，外面下著大雪，我正蜷縮在辦公室轉(zhuǎn)椅上一籌莫展，忽然老父裹挾著一陣寒風(fēng)闖了進來，我起身想給他倒茶，他一手邊撣去身上的雪花，邊擺手說不必了，有幾句話對你說，說完就走。于是就有了以下老父一番氣壯山河的話： “聽說遇上大困難了？說來聽聽。” “滅頂之災(zāi)”我嚅囁著將事情及現(xiàn)狀說了一遍。 “不！”老父以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決絕、堅毅神態(tài)有力地向我擺起了手。 “禍水雖然大了點，但絕不至滅頂！我們陳家歷幾十年風(fēng)雨滄桑而不倒，是因為陳家子孫都非常堅強，能夠頂住天大的劫難。現(xiàn)在我們陳家剛有一點起色，而你是家庭中至關(guān)重要的角色，你若垮了，陳家也就沒救了。所以，你務(wù)必咬緊牙關(guān)，挺過這人生大劫難，只要精神不垮，以你的為人和能力，終能轉(zhuǎn)危為安。你這么多朋友，相信你目前如此處境，他們都不會袖手旁觀的，陳家的榮辱、安危系于你一身，復(fù)興陳家，你責(zé)無旁貸！好好謀劃一下，置之死地而后生！” 說完，老父轉(zhuǎn)身就走。 老父的話，當(dāng)真是振聾發(fā)聵、醍醐灌頂，我怔怔地坐在那里，望著老父的背影，一下子覺得那背影十分高大，使我大有高山仰止之感，時隔二十多年后的今天，當(dāng)我想起老父當(dāng)年那神態(tài)，那手勢，仍是充滿敬意。 也許是英雄所見略同，三個月后，我一位在省級機關(guān)謀職的至交發(fā)小在獲知我的情況后說了幾乎相同內(nèi)容的話并作了決不坐視的承諾。人在困境中受到鼓勵后所迸發(fā)出的巨大精神力量真是排山倒海，九五年初，我即著手組織了一次又一次的絕地反擊，在中院、高院弟兄們義薄云天的冒死相救下，我高揚法律之劍，以雷霆之勢摧枯拉朽，把那賊人和參與設(shè)局的外省企業(yè)及無意中混入戰(zhàn)團的上海一家大型知名企業(yè)打了個稀里嘩啦，最終挽回了部分損失。 九五年初判決生效后，紹興中院的弟兄們赴外省強制執(zhí)行，由于對方單位在當(dāng)?shù)貏萘Ψ浅姶螅率刮覀兊膱?zhí)行隊伍被圍攻后鎩羽而歸。我們一行人身心俱疲地回到諸暨，從火車上一下來，我五歲的兒子奔跑著撲入我懷中，我忽然看到老父默默站在站臺一角注視著我，一言不發(fā)。事后他對老娘說：兒子若是外地當(dāng)大官發(fā)大財回來，我是不會去接他的，但他如此落魄回來，我怎么能不去接呢？ 在外省執(zhí)行受阻后，我派出了楊子榮式的英雄偵察兵，打入了對方的要害部門，獲得了他們次日要去上海一家知名企業(yè)提貨的情報，于是，我一邊通知偵察兵迅速撤離，一邊跟隨中院弟兄連夜大舉緊急出動，終于在次日一早將貨物就地查封。未料上海那家企業(yè)十分強勢，堅決不配合扣押，經(jīng)省高院電令就近的平湖縣法院、嘉興中院緊急馳援，警燈閃爍，幾十號人將辦公大樓團團包圍，當(dāng)場給一位下令妨礙扣押的處長帶上了手銬并強行帶離現(xiàn)場，這一下徹底震懾了對方，終于順利配合扣押。最后此事驚動最高法院，明令兩省高院暫緩執(zhí)行、進京協(xié)調(diào)。九五年十月，經(jīng)最高法院協(xié)調(diào)，我們幾方簽訂了和解協(xié)議。從最高院出來時，京城已是華燈初上，我拿出手機撥通老父的電話，老父長吁一口氣，說：過去楊乃武小白菜冤案是阿姐滾釘板才驚動京官翻了案，你今天是這么多朋友幫你滾釘板才贏了官司，今后多長點記性，遠離小人，永遠不要忘了幫忙的朋友們。我聞言連聲應(yīng)允。
也許是繼承了父親性格中剛烈的基因，我自成年后經(jīng)常與父親爭吵，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現(xiàn)在想來十分后悔。老父常常當(dāng)面說我能干有余、精明不足，孝有余、順不足，說千孝不如一順。有時為一樁小事爭得面紅耳赤，說不過我時，老父便開始訓(xùn)斥我，說你懂什么，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要多，我流過的眼淚比你喝過的水要多，面對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老父，我只能悻悻作罷。 其實，老父是極其堅強的，文革中被批斗這么多次，從未見他流過一滴淚。我只見他流過兩次淚，一次是我那可憐的一歲多就夭折的長子患重病，當(dāng)我告知基本已沒救時，老父精神一下崩潰，先是抽泣，繼而聲淚俱下，我從未想到如此堅強的父親也會流淚，一下子慌了神，又無從勸慰，老父半晌才平靜下來。另一次是老父身患癌癥，自知不久于人世，把我叫到床邊交待他不放心的幾件事，說著說著，對人世間尚有無限留戀的老父便嚎啕大哭起來，每念至此，我都如萬箭穿心。 步入老年后，老父也變得像小孩一樣有虛榮心。九八年時，我見他反復(fù)問我摩托羅拉手機的功能，估計他有興趣就給他買了一臺，其實像他這個年紀(jì)又沒有社會活動，手機純粹是個擺設(shè)，但老父卻要適時炫耀一下，當(dāng)老娘飯將做好時，他就故意懷揣手機出了門，在一大幫下象棋的老頭們面前磨磨蹭蹭、指指點點不愿離開，待老娘催他吃飯的手機鈴聲一響，他才在眾老人的嘖嘖贊嘆聲中慢悠悠拿出手機說一聲“別催別催，正忙著呢”，然后心滿意足踱回家去。這大概是他的手機一天唯一的一次鈴聲響。 九五年六月，我有了自己的第一輛車，一輛二手的奔馳560SEL，在當(dāng)時的小縣城也算是個風(fēng)光的物件了，老父其實非常接受新知識，沒多久就將奔馳車的功能、型號搞得非常清楚，但當(dāng)人家問他“陳醫(yī)師，你兒子是大老板吧，坐的奔馳車”時，他故意裝聾作啞答曰“什么大老板，小羅漢豆攤而已。奔馳？我可不清楚，反正車標(biāo)里是帶一個馳字的，大概總不是威馳吧？百把萬錢一輛，不算什么。”可以想像，老父當(dāng)年說這話時的得意心態(tài)。 我有時將朋友送的甲魚送過去給老父老娘吃，他吃完了故意把鱉殼掛在陽臺上，幾年下來一大串，多少有點炫耀的味道。我有一次嚇唬他，說您這是在招惹毛賊吧，人家一看這戶人家有錢吃甲魚，晚上就翻陽臺進來了，嚇得他趕緊將鱉殼收了回去。
老父常以點評他人為樂事，而且點評得非常中肯，點評我時，說我困境時有大將風(fēng)度，有泰山崩于前而不變色的英雄氣概，但順境時有點得瑟、剛愎自用，決策隨意，要我引以為鑒。我心不在焉地應(yīng)著，其實并未聽進去。我讓他點評一下自己，老父訕笑著不肯點評，以“郎中不看自己的病，快刀不削自己的柄”搪塞過去。 我不知道我的兒子今后會如何點評他的父親。去年春節(jié)后他回北京上班，我自己開車送他去機場，父子倆嘻嘻哈哈相談甚歡，回來路上我給他發(fā)了一條短信，說“某某面對父親賓利車一騎絕塵的背影時的心情與朱自清面對父親蹣跚遠去的背影時的心情一定是大不相同的”，兒子立即回復(fù)“哈！又有順境中得瑟的味道”。唉！以前是知子莫若父，現(xiàn)在是知父莫若子了。 從小到大，父親在我心目中一直是多重形象重疊的，小時候我很親近他，與他相依為命，年輕時覺得父親好為人師，絮絮叨叨，也沒什么大作為，有時他錙銖必較時，甚至有點小看他。進入中年，越發(fā)覺得父親這一生真是不容易，幾十年的政治運動生涯蒙受的屈辱能熬過去，在我大難之時能處變不驚，心理承受能力真非一般常人能及。父親去世后，我對父愛如山這句話有了痛徹心肺的理解，父親去世后的半年里，我心中一直空蕩蕩的像丟了魂，一直被朋友們稱作“豁達、豪放之人”的我竟然一度不敢關(guān)燈睡覺，滿眼晃動的盡是父親的影子。
▲老父七十八歲時拍的照片 我有時也偶爾獨自去父親墓地，不帶鮮花，不帶祭品，避開那些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的掃墓日子，只想在父親墓前靜靜地站立一會，感受他那仍能給我無窮力量的深沉注視。親愛的老父如果地下有知，知道陳家目前的興旺現(xiàn)狀，知道他最喜歡的小孫子馬上也要成家，心里不知會有多高興。 唉！遠去的老父，我們此生終不能相見了。 寫完此文，我大有一種如釋重負(fù)之感。我那一生坎坷的老父，這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寫您，我生怕自己今后也年紀(jì)大了，模糊了記憶，所以才在你去世十二周年忌日寫了您，希望今后陳家子孫能在幸福之余偶爾憶及曾有這么一位祖輩，一位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長者，曾經(jīng)胼手胝足為陳家操勞終生…… 二0一七年四月二十四日 編輯：融媒中心 審核：吳永勝 |
投稿mail：3224097959@qq.com 商務(wù)合作QQ：791139740
貴陽市花果園金融街2號樓1619 黔ICP備16001534號-4
貴公網(wǎng)安備 52010202000584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