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斗門老街從東到西,錯落有致地分布著好幾爿剃頭店。這些剃頭店大多沒有顯赫的名號,它們就嵌在臨街的老房子里,店面朝街,常年敞開半截斑駁的木窗。只要走在街上,隨時能看到窗內剃頭師傅忙碌的身影,也能聽到街里走 ...
作者 王有信 十二 剃頭店和剃頭師傅 斗門老街從東到西,錯落有致地分布著好幾爿剃頭店。這些剃頭店大多沒有顯赫的名號,它們就嵌在臨街的老房子里,店面朝街,常年敞開半截斑駁的木窗。只要走在街上,隨時能看到窗內剃頭師傅忙碌的身影,也能聽到街里走過的人們互相打招呼的軟糯鄉音。 受舊時習俗和封建思想的影響,老街上的剃頭師傅清一色全是男的。那時候,女子結婚前都梳著兩條烏黑的長辮子,結婚后便把長發盤成發髻,紹興人俗稱“牛屎頭”。女人們的頭發是絕不上剃頭店去打理的,她們只在家里互相幫忙梳洗。因此,這小小的剃頭鋪,便成了老街男人們專屬的“江湖”與社交場。 那時,上了些年紀的人,基本都剃光頭。有一次聽到剃刀刮頭皮時發出沙沙的聲音,我好奇地想:電影里清末民初的男人都留著長辮子,怎么現在都變成剃“光郎頭”了?世道怎么變得那么快。 老街上的剃頭店,陳設都極為簡單,透著一種不加修飾的質樸。店內除了一把可以轉動的老式鑄鐵剃頭椅、一條供等候的人坐的長板凳,以及一個放臉盆的洗頭架外,便再無其他多余的擺設。有的店甚至連一面像樣的鏡子都沒有,只在墻上貼著一塊模糊的玻璃。剃頭師傅的主要工具也簡單得很:一把鋒利的剃刀、一把手動推子、幾把大小不同的梳子,還有一條掛在門邊用來磨刀的“蹭刀布”,外加一套掏耳朵的小工具。別看這些家伙什兒陳舊,卻被師傅們摩挲得油光發亮,每一件都藏著歲月的包漿。 在我的記憶中,離洞橋不到百米,有一爿名叫“大光明”的剃頭店,算是老街里最“豪華”的店了。店內放著兩把理發椅,有兩個剃頭師傅,歲數較大一點的,大家都叫“錢進師傅”。朝街的門和窗戶有花格玻璃,這在當時頗為惹眼。一些年輕人想去剃較為時髦的“西裝頭”,多是到這爿店里。那時候的發型千篇一律,中老年人幾乎都是清一色的“光郎頭”,只有愛美的年輕人才會剃個“西裝頭”。 別看這剃頭店簡陋,它卻是老街最具煙火氣和傳播信息的重要渠道。剃頭師傅與理發和坐在長板凳上等候的人,天南海北地閑聊,從田里的收成聊到所見所聞,從東家長西家短聊到國家大事。剃頭師傅一邊忙碌著手里的活計,嘴里話不斷。那把轉椅,就像是一個轉動的小舞臺,每個人都是主角,也都是聽眾。 除了剃頭和刮臉,老街剃頭鋪里還有一項極考驗功力的絕活——掏耳朵。客人剃完頭,師傅會拿出一套精巧的小工具:銀質的耳勺、細軟的鵝毛棒。掏耳時,客人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師傅便屏氣凝神,那動作比繡花女還細心。那鵝毛棒在耳道里輕輕旋轉,癢癢的,許多人要的就是這種感覺。 理完發,剃頭師傅會從一把竹殼熱水壺里倒出一些熱水,再兌上一點涼水,用一條毛巾往人頭上一擦,抹上一圈肥皂,用一個木質的舊雨傘芯往頭上搓洗一遍后,洗完頭的水隨手倒在街里的青石板路上,水很快順著石板縫流入陰溝里。隨后再用清水給洗一遍,就算完事。 在這些剃頭店和剃頭師傅中,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大家都叫他楊春的剃頭師傅。楊春師傅的剃頭店在老街鵝市再過一點,店面朝南,生意一直比較好。我爹和我哥的頭一直都是他給剃的。從我上小學起,直到入伍參軍前,我剃頭也都是找他。 楊春師傅的手藝極好,剃刀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每次剃頭或刮臉時,剃刀在頭皮我臉上上刮出沙沙的響聲,既干凈又舒服。但我印象最深的,不僅是他的手藝,而是他那份特有的溫情。每次給理完發,他總會像變戲法似的,從一個小玻璃瓶里掏出一點“雪花膏”,在兩只手心里輕輕一搓,再均勻地往我臉上抹。那股噴噴香的味道,至今想來,仍忘不掉。 夏天,外面熱浪滾滾,剃頭店里也熱得讓人直冒汗。店里沒有風扇,常備幾把芭蕉扇,供等候的客人用。后來店里又增加了一個“設備”:樓板里拴上一根細繩,下面吊上一塊硬紙板,讓老伴或小孩來回拉動,類似風扇給客人扇風。 我和爹及阿哥都常年在楊春師傅的店里剃頭。入伍離家前,我又去他店里剃了個頭。他早聽人說我要去當兵了,一邊給我剃頭,一邊說了許多“當兵光榮”之類的話。他直夸我聰明優秀,說我在部隊一定有出息,還不住地念叨著“得勝回朝”之類的吉祥話,眼里滿是長輩對晚輩的期許與不舍。 后來,我父親每次去他店里剃頭,楊春師傅總要問起我在部隊的情況,問我給家里寫信多不多,問誰誰家的兒子是不是和我在同一個部隊等。父親告訴他,我第一年“五好戰士”的喜報寄回了家,第二年入了黨,第三年提了干部。楊春師傅聽了,直說:“走時我就說,你這個小兒子會有出息的!” 我每次探親回來,也仍去他的店里理發。記得有一次,我是穿著軍裝去的。他見我來了,小心翼翼地幫我把脫下軍裝給掛了起來,生怕弄臟了。他輕輕撫摸著軍裝上的紅帽徽和紅領章,嘴里不住地念叨:“你穿著干部軍裝來我這店里理發,街里路過的人都直往里看,我這個店也感到光榮啊!” 后來,我帶著新婚妻子回古岱老家探望父母,路過他的理發店時,特意進去與他打了招呼。他看著我們,笑得合不攏嘴,那份喜悅,仿佛是他自家的喜事一般。 前幾年,我打聽一些老街坊,問起楊春師傅,他們告訴我楊春師傅已經90多歲,退休多年了。去年,有人告訴我,說他走了。我心頭一緊,涌起一股難言的傷感。 三里青石,千年夢回。老街的剃頭店,就像一顆溫潤的珍珠,鑲嵌在我記憶的深處。那沙沙的剃刀聲,那噴香的雪花膏,還有那句“得勝回朝”的祝福,都隨著時光的流逝,慢慢沉淀成為一段無法抹去的鄉愁。 編審:融媒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