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斗門老街：三里青石，千年回望

印象貴州 2026-8-23 14:55 8481 0

摘要: 在三里長的斗門老街東西兩頭，曾像兩顆安靜的紐扣，縫綴著兩所清末創辦的小學：東面緊挨老閘橋的，是辨志學堂；西面緊鄰財神堂口的，是西市小學。歲月如流水，沖刷著老街的青石板。半個多世紀過去，西市小學早已在 ...

作者王有信

十六西市小學與辨志學堂

在三里長的斗門老街東西兩頭，曾像兩顆安靜的紐扣，縫綴著兩所清末創辦的小學：東面緊挨老閘橋的，是辨志學堂；西面緊鄰財神堂口的，是西市小學。

歲月如流水，沖刷著老街的青石板。半個多世紀過去，西市小學早已在時光的更迭中停辦，隱入了歷史的塵煙；而辨志學堂卻像一株歷經滄桑的老樹，不僅恢復了古樸的校名，還越辦越紅火，成了如今柯靈教育集團旗下的重點小學。

至于西市小學，那是我少年時代一段只聞其聲、未見其貌的記憶。它是一所初級小學，生源多是涇溇底、趙家橋、馮村和西街一帶的孩子。小學校區朝東是一堵高高的石圍墻，墻外便是長長的財神弄堂，朝北則是一片農田。幾十年來，我從未真正踏進過那扇大門，不知道里面的學校是何等模樣，但每天路過時，總能聽到上下課時搖動的清脆銅鈴聲。那鈴聲穿過弄堂，飄過田野，成了老街清晨與黃昏最準時的節拍。

我的初小四年，是在古岱村一座低矮破舊的土地廟改設的古岱小學里度過的。后來升入高小，便轉到了辨志學堂。從某種意義上說，我人生的文化底子，就是在這所學堂里夯實的。正因如此，隨著年歲變老，我對母校的那份特殊感情，如同老酒般愈發醇厚。

回望歷史，辨志學堂的創辦本身便是一部微縮的近代啟蒙史。它的前身本是“辨志義塾”，1898年，正值戊戌變法風云激蕩之際，在著名教育家蔡元培先生的鼎力幫助下，義塾改建為“辨志學堂”。在那個皇權尚未完全褪去的年代，它成了山陰、會稽兩縣首所新式小學堂，也是國內最早的新式學堂之一。百年前的斗門百姓，望著老閘畔這座拔地而起的學堂，心中滿是敬畏。在他們眼中，這里不論規模、師資還是傳授的新學，都已是名副其實的“高等學府”。

百年間，學堂幾經易名，但“思辨求真知，明志做真人”的底蘊從未斷絕。這方小小的庭院，猶如一口深不見底的文化古井，源源不斷地哺育著斗門的子孫。從這里走出的莘莘學子，猶如滿天星斗，閃耀在時代的蒼穹。著名作家柯靈先生，便是在這片墨香中汲取了文學的養分，他筆下流淌出的江南水鄉風情與家國情懷，至今讀來仍讓人心潮澎湃；而著名數學家張理京，也是踩著這青石板路走出了老街，他在數字與公式的浩瀚宇宙中探尋真理，為國家的科學事業立下了不朽的功勛。這些從辨志學堂走出去的名人，不僅是斗門人的驕傲，更是這所學堂百年文脈最生動的注腳。

1960年，我告別了古岱小學，正式走進了辨志學堂。報到那天，我懷著忐忑又新奇的心情穿過校門。映入眼簾的，是一條幽長的穿廊，經過寬敞的“禮堂”，眼前豁然開朗。高高的粗石圍墻下，是一個偌大的土操場。操場邊一棵高大的樹上，拴掛著一口銅鐘，上下學時，校工便拉著繩一下下“噹噹”地敲響。老師辦公的天井里，幾棵高大的桂花樹正散發著陣陣甜香。對于一個剛從破廟里走出來的鄉下孩子來說，那一刻，我心中生出一種走進“高等學府”般的自豪與敬畏。

在那段歲月里，學堂的先生們是我心中最亮的光。時任教導主任許作溥老師，個子高高的，頭發花白，總是帶著一臉慈祥。他不僅教我們識字，更教我們做人的規矩。小學畢業后，我在東湖農校讀書期間，得知許老師調至縣教育局，竟憑著滿腔敬意，專門步行了十五里路去看望他。班主任王少垣老師則是另一番風格，他既嚴厲又風趣，粉筆頭扔得極準，能把調皮的同學批評得哭，轉頭又能用幾句幽默的玩笑把人逗得破涕為笑。還有教我們算術的莊齊賢老師，她好像是慈溪人，總是戴著一副老花鏡，不論在學校里還是在街上碰到，她總是一臉笑容，用濃重的寧波口音和學生打招呼，那聲音至今聽來依然親切。

除了先生，學堂里那些與我朝夕相處的同窗，也在我生命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記。當年辨志學堂創辦時，作為“校產”，學校在玉皇山腳下置辦了幾畝地。到了我們這一代，學校每周都有專門的勞動課。我們這些高年級的農村學生，常從家里帶來鋤頭、鐵鏑、扁擔籮筐甚至糞桶等農具。街里供應戶的同學家里沒有農具，老師便將他們與農村學生編在一組。

我至今記得一個小名叫“杜子”的同學，他好像住在南街的鹽倉溇，經常帶連環畫來學?？?。我對看連環畫極度渴望，后來，我和他私下偷偷達成了“交易”：他每天帶一本連環畫給我帶回家看，我每天則從家里帶一個生番薯給他吃。

學校離家三里多遠，中午放學同學們都走著回家吃飯。每天放學的路上，我都會一邊走，一邊掏出用番薯換來的連環畫看。但時間一長，家里盛在“車籮”里的番薯明顯少了一截。事情敗露后，我挨了母親不少掃帚柄。那掃帚柄打在身上的痛，和連環畫里英雄人物的笑，交織成了我童年最鮮活的底色。

那時的學習十分輕松，只開語文、數學和珠算課，作業很少，毫無壓力。我每天總是第一個交作業，成績也一直名列前茅。我尤其喜歡作文課，每次作文都是全班最高分，老師還常常把我的作文當作范文念給大家聽。我的小名叫“模范”，有一次老師去家訪，打聽我家時叫的是我在學校登記的名字，村里好多人都說不知道。后來有人提醒，是不是“模范”呀？這才順藤摸瓜找到了我家。

在那些青澀的日子里，還有一位女同學讓我印象深刻。她叫馮玉莉，是隔壁馮村人。她長著一張圓圓的娃娃臉，臉上總綻放著甜甜的笑容，像極了江南水鄉里最明媚的春風。小學畢業時，我被保送到了嵇山中學，而她則進了斗門第七中學，后來憑借自己的努力，又順利考入了馬山高中。許多年后，我每次去西山頭阿姐家，路過馮村時，總能經常碰到她。后來我入伍當兵那年，她偶然看到我，竟陪著我在路邊聊了很久。走的那天，她還專門跑到碼頭來送我。汽笛聲響起時，她站在岸邊揮手的身影，成了我青春記憶里最溫暖的一幀畫面。再后來，聽說她嫁給了一位空軍干部，生活在杭州，過上了安穩幸福的日子。

六年級畢業時，我被評為學校優秀畢業生，也是唯一一名被保送到紹興縣嵇山中學的學生。父親受邀參加了畢業典禮，當他看到我從校長手里接過“優秀畢業生”獎狀時，笑得合不攏嘴。那是我記憶中，父親最燦爛的笑容。

然而，命運在那個年代總愛開玩笑。正值三年自然災害，生活極為艱難。我初中只念了不到三個月，便輟學回家放牛、參加農業勞動了。輟學后的那段日子，我每天清晨牽著老牛走向山腳下的田埂時，總會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望向辨志學堂的方向。隔著幾重田野，我仿佛還能聽見那“噹噹”的銅鈴聲，還能聞到天井里飄來的桂花香。可我知道，那扇校門已經對我關上了。

我坐在田埂上，看著老牛低頭啃食青草，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我害怕有一天，我會把那些好不容易記住的字詞全都還給先生，害怕自己終究要像父輩一樣，把一生都綁在這片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種對未知的恐懼和對學堂的眷戀，像藤蔓一樣纏繞著我。可每當夜幕降臨，母親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和父親的沉默，讓我漸漸明白：學堂給了我識字的眼睛，但生活卻給了我另一本更厚重的書。我人生的文化基礎，確實是在辨志學堂奠定的；但人生的韌性，卻是在輟學后的田埂上、在牛背上、在無數個望著學堂方向的黃昏里，一寸一寸磨出來的。

遠在他鄉，我一直心心念念，盼著有機會回辨志小學看看。2018年春天的一個上午，我回到老家古岱，專程前往辨志小學。到了大門口，我向值班的保安說明了情況。保安給學校領導通了電話，這才放我進去。

接待我的老師在二樓，他是我們趙家村人。聽了我的介紹，他高興地說：“哦，聽說過古岱有這么個人，后來當兵提了干部，原來就是你呀！”他告訴我，學校正在籌備辨志小學120周年校慶，問我屆時能不能回來。當得知我生活在大連時，他十分理解，又接著問：“你能不能給我們留幾個字？”

我略加思索，當即在他遞過來的筆記本上，用圓珠筆鄭重寫下了“不忘母校，不忘師恩”八個字，并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原以為此事就這么了結了。誰知相隔一段時間，當我再次回老家時，一個正在辨志小學上五年級的侄孫女帶回了一本校慶刊物。該刊物的封底上，專門印上了我寫的那八個字的復印件。由于那次校慶未能與學校領導當面交流，他們希望我再次去學校聊聊。后來，我又去了一趟，和校長聊了很久。校長還專門把我侄孫女叫了過來，大家一起在辦公室拍了張合影。

如今，每當我翻開那本校慶刊物，看著封底上那熟悉的字跡，耳邊仿佛又響起了五十八年前那“噹噹”的銅鈴聲。那鈴聲，連同桂花樹的甜香、土操場上的歡笑、父親燦爛的笑容、馮玉莉甜甜的笑臉，以及那換連環畫的生番薯，一起被永遠地封存在了斗門老街的記憶深處。

編審：融媒中心